握住你的手(7首)

作者:司漢科 | 來源:中詩網 | 2020-11-16 | 閱讀: 次    

  導讀:第五屆簽約作家司漢科的詩《住院系列》。



握住你的手
——住院系列之一

 
病痛折磨的路上
無聲地押著豆粒一樣的汗珠
那一年我帶著出生不久的兒子回家
胃病犯了
母親熬了姜湯
看著我喝下
并緊緊地握著我的手
說,都是孩子的父親了
還喊痛
母親的手很小,卻很暖
母親去世的前一年
病痛讓汗珠在她額頭上賽跑
她卻不肯喊一聲
那一刻我握住母親的手
已經沒有力氣的母親緊緊拉住我
臉上放著慈祥的光
一串淚就是一串珍珠
我哭得稀里嘩啦
母親用手串起珍珠
笑了
多大了,還哭
2019-12-1 07:44 
 
 
秋白桃
——住院系列之二

那個時候王海濤背個小包
帥鍋一枚,身體棒棒噠
每天溜噠噠,走十里八里,一個玩兒
生活的列車是那樣的得意
每一站都是風景

他當過北方大廈的廚師
他喝過,吃過,摟的溝滿壕平
那個年代的伙食那樣差
他的胃卻沒虧著
有些事情會讓人懷念一輩子
比如初戀哭泣的晚上
比如手扒肉出鍋時的香氣

多年退休后,王海濤
仍然懷念那股香氣
在散步中,無論走到哪兒
只要那股香飄過來
他就會知道哪家飯店呼豬頭了
他會尋香而去
可勁造一大碗

至于什么時候得的糖尿病他也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病都是嚇死的
有什么啊,也沒耽誤我吃喝啊
他常這樣自豪地夸海口
棒棒噠的他,自己都沒想到
命運和他開了一個玩笑

有一天,他栽愣了,而且
栽愣的毫無征兆
第一次腦梗,他并沒有在意
他還相信自己身體有無窮的老本
照樣胡吃海喝

病見好,又放松對嘴的管制
他太想吃肉了
他去飯店要了一碗紅燒肉
喝了四缸小燒
之后抽了一包煙
路過水果店,見秋白桃剛上市
又造了一兜秋白桃

舒坦!他打著響嗝準備回家
猶如一座冰山,他轟然倒下
倒得稀里嘩啦
家人把他抬回去
從此他再也沒有站起來
窗外的風景永遠是風景
躺在床上滋味只好罵老婆
罵得老婆五脊六獸,老婆天天偷著哭
他也憋屈啊,那些天
甚至一看見遛彎的老頭
他就哇哇大哭
從此,走與他無緣
2019-7-12 17:14
 
 
酒蒙子
——住院系列之三

老四有酒王美譽,見酒比女人親
他常夸口,我不進女色,進酒色
早年的散簍子,一元糠麩也能嗑二斤
是能喝點,但酒德太差
打老婆,甩杯子,砸電視
別人請客他成了主持
搶話,開罵,車轱轆話
該散場時散不了場
二半夜,啤酒成了農田灌溉
誰不讓喝罵誰
“再來十瓶,誰不喝王八犢子”

終于,把朋友都喝跑了
再請客,沒人敢叫他
沒有朋友的老四自己喝
老婆在酒里兌過水,放過尿
為他割過腕子,喝過農藥
他發過誓,下過跪,抹過淚
扇過自己不值錢的嘴巴
如果讓他人生做一次選擇
他還會選酒做情人,而不選老婆
結果,老婆離他而去
獲得了自由也獲得了劫數
有一天上廁所,就一頭扎到馬桶里
等送到醫院,他徹底癱在床上
他失去了語言功能
唯一會說的話是,酒,操!
兒子把酒拿過來
他見酒就哭
那哭聲,驚天動地
2019-7-14 06:41
 
 
母親祈求的眼神
——住院系列之四

英子多年后回憶起母親的眼神
心顫如刀,刀刀走心
那個時候,母親幾乎用祈求的眼神看著她
而她卻冰冷如霜
不敢直視
起初母親每天還有幾滴干澀的淚
從龜裂的河床流出來憤恨
后來,河床干涸,她的眼睛像微弱的燈
直到那股游絲被西風吹滅
她始終沒有答應母親拔下呼吸機的請求
那個時候母親身上像是
被豁開的馬路,無情的管道布滿全身。
她的生命被抵押
自己的死亡自己說了不算
母親是個醫生,知道生死由命
和女兒不止一次說過,
讓她尊嚴地走,不要插管子
不要把錢都捐給醫院
英子還是把母親一生的儲蓄都花了
她舍不得母親走,她不能沒有母親
只要有一線希望,她絕不放棄
起初,母親拔過管子
英子好頓發脾氣
“想走還不容易嗎,啊!”

起初母親是憤怒的目光
后來是無聲的淚水
最后眼淚流干了,只剩下祈求的眼神
如果眼神能下跪,她一定給女兒跪下
即便到臨走的那個早上
母親都不肯閉上眼睛
那眼睛好大,直視蒼天
那一刻英子握著母親的手直到變涼
她沒有一滴眼淚
只是輕輕地,再輕輕地
把母親的眼睛合上
 
2019-8-13 14:53
 
 
天梯
——住院系列之五
 
醫院的電梯排滿了祈求的眼神
有升入頂層的住院部
也有下到地下室的太平間
每一秒鐘都在生死之間
一會兒天堂
一會兒地獄
像宇宙黑洞
人們不樂意,又心甘情愿地
往黑洞里鉆
總想著進去好好地出來
吞噬著希望與絕望
維持電梯的保安像警犬
不斷用沙啞的聲音
抽打著排隊的人
電梯開了的瞬間變成泄洪的閘口
一股潮水吐出來
一股洪水涌進去
 
上去的人,醫生像個判官
總是微笑而面無表情
哪怕銀兩放到口袋里
哪怕大媽推進了太平間
他見慣了哭天抹淚
 
生生死死 忙忙祿祿
我們都是從電梯里進去
又從電梯里出來
電梯總有空的時候
空的只有自己上上下下
 
2019.11.13日14.13分
哈爾濱到上海的飛機上
 
 
人生是一條被遺棄的船
——住院系列之六

人生就是一尾船,
一路上風景再美,
慣看秋月春風,
遲早都要下崗。
光陰像千年的鐵錘,
不斷敲擊你的容顏
直到你老去,銹跡斑斑,
你會撫窗聽風去,
孤獨成絲,不斷地眺望過去的風景。
那怕是一次微小的雨滴擦窗而過,
你都會為那一刻的金色而激動不已。
一只螞蟻在樹下啜泣
也會讓你想起一個遙遠的黃昏
一個花頭巾女孩把淚決堤
打濕你泛黃的情書
生命的火苗不斷地燎鍋底
終于一天你栽愣了
總是想起和朋友喝酒的下午
呼哈的
把啤酒沫吹上了天
真爽
美好時光就像一杯酒
轉眼成嗝

今夜星光燦爛
你已經成為一顆流星劃過夜空,
耀眼成為昨日吶喊的旗幟。
而你依舊心怡,微笑如初。
2019-6-18 18:47 
 
 
住院17天
——住院系列之七

這個年齡,零部件老化
脫落,生銹
每年都進庫,維修,保養
去年入駐還湊合
各部件,雖然不聽話
車還可以跑
今年一查
大夫嚇一跳
血紅白蛋白冒高到40
酮體,尿蛋白齊活
腦梗住了,下肢神經病變了
心臟敲警鐘了
眼底告急了
大夫說,合并癥該有的都有了
對我嚴重警告
媳婦也說
你死活不要緊
別拖累我和兒子
住院期間不斷反思
所有的后果都是自找的
太自我感覺良好
 
總以為,敵人離我們很遠
沒有管住嘴巴
沒有邁開雙腿
起五更爬半夜
忙忙忙,忙過了頭
好像世界你最忙
總把明天當今天
把生活當拼命
把自己當作小伙子,沖鋒陷陣
殊不知,你倒了就倒了
頂多是臭水泡里的一個浪花
生命對于別人沒什么
對于你來說,是全部的天
比如,沒有眼睛
誰是你的眼睛
腦梗塞,不能思考
如何擁抱你熱愛的創作?
假如有一天你不能走路了
誰去攙扶你
去忘情于山水之間?
如果你心臟停止了跳動
一堆的愿望和遺憾推給誰?
一堆的情詩和草稿誰來焚燒?
匆忙間
你還沒來得及捐獻你的書稿
你還沒選擇好你的墓地
你還未完成你的長篇
你是那樣的自信和灑脫
你還有好奇的眼睛
你還有想飛的翅膀
是的,我們總以為
時間對于我們都是一籮筐
無端地消費不知心痛的光陰
等你后悔的時刻到了
誰會送你后悔藥
生命最后一刻
你的眼睛只會回憶過去
生命來得那么匆忙
走得又是那么快
匆忙的讓我們來不及留戀
我們匆忙的一生
不該說886,招呼都不打就走了
2020-9-9 21:03
 
 
漢科品詩: 
 
這一組詩寫的時間很長,也很沉重。
 
“走得又是那么快
匆忙的讓我們來不及留戀
我們匆忙的一生
不該說886,卻招呼都不打就走了。”
 
由于身體不好,每年都住一次院,查一查,調一調。今天情況更不好,各種合并癥都出現了。
什么是有意義的人生?其實沒有答案。
住院,看慣了各種種樣的人,什么病都有,什么原因住進來的都有。給我的感受,身體是作出來,也是吃出來的,什么樣的生活習慣就會得什么病。等身體不行了,什么都晚了。
其實許多人得病,是無知。之前的許多常識不明白,等明白了,什么都晚了。
懂生活,懂知識,比身體好更重要,如果這些不懂,再好的身體也會空耗。詩中最讓我感觸的是《秋白桃》中的王海濤,他什么都明白,但就是管不住自己,許多人的病與死,也許他比誰都明白,但是,管不住自己,胡吃海喝,最后被自己打敗,《母親祈求的眼神》是我們生活中見到的最多的孝,是子女對父母的孝,他們的孝說穿了是不孝,是不孝子孫,如果是讓自己的親人沒有希望地活下來,不如說他們是自私。
這一組詩是我住院的觀察和感悟,有著對生活的無限感慨。學會快樂,學會管理自己的健康,學會把控自己,學會懂得和理解他人,學會平淡生活,真的這樣想了和做了,也許我們的生活會更美好。
簡介
司漢科,黑龍江日報高級記者。黑龍江作家協會會員、黑龍江攝影家協會會員。出版長篇小說《父親的戰車》、新聞作品集《記者的眼睛》、五大連池主題攝影《火山之靈》、詩集《生命之約》、文學評論《新寫實小說論》等10多部作品和專著。“百年新詩,放歌黑河”世界華文詩歌大賽組委會副主任,執行秘書長、評委,2017年度黑龍江十大微信詩人策劃人,評委。自媒體《漢科閱讀》《今日頭條》原創作家。
責任編輯: 西江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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