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旅加女詩人宇秀的詩歌創作 ?

作者:譚五昌 ???吉侯路立 | 來源:中詩網 | 2020-11-21 17:53:01 | 閱讀:

  導讀:宇秀在其詩歌寫作中嘗試建構一套屬于自己的意象方式與話語方式,并初步形成了自已具有鮮明個性的審美藝術風格,這是一個優秀詩人的重要標志。

摘要:宇秀在其詩歌寫作中嘗試建構一套屬于自己的意象方式與話語方式,并初步形成了自已具有鮮明個性的審美藝術風格,這是一個優秀詩人的重要標志。宇秀的詩,在對世界自身的打量與生命現象的書寫中,常以自覺的女性意識與女性經驗貫注其中,其詩思敏銳而奇詭,意象豐富而多彩,想像新穎大膽,言辭犀利有力,酣暢淋漓,打破了東方女性詩人常有的溫柔與優雅形象,以及與此相對應的藝術表達上的某種中庸狀態,帶給讀者以強烈的現代性的審美刺激,同時,宇秀在其詩歌文本中展現的身份自信、拒絕姿態和精神追求都具有先鋒探索的色彩與韻味。
 
關鍵詞:宇秀、意象體系、女性經驗、藝術想象、先鋒精神
 
在新世紀(21世紀)以來的海外新移民詩人群體中,旅居加拿大的華裔女詩人宇秀堪稱代表性的詩人之一,她以獨特的藝術風格、寫作追求與精神姿態呈現其富有個性的詩人形象,下面,我們結合宇秀的相關文本,從四個方面對于宇秀的詩歌創作特色予以簡要的概述與闡釋。
 
一、獨特意象體系與話語方式的嘗試性建構
 
        劉勰在《文心雕龍·神思》中說:“獨照之匠, 窺意象而運斤。此蓋馭文之首術, 謀篇之大端。”①這強調了文學意象的極端重要性。可以說,意象是詩歌生命的內在驅動力,在特定的語境范疇中決定著其詩歌文本的特質與走向。宇秀作為一個受過現代漢語詩歌熏陶的海外移民詩人,她能夠自覺進行詩歌意象的探索與創新,努力建構一套凸顯自己審美趣味的意象體系,然后通過這些意象來表達自己獨特的生命經驗,彰顯個人的精神氣質和藝術風格,并在此基礎上,努力建構自己的一套語言表述體系,于眾多的海外新移民詩人中脫穎而出。
        詩歌意象好比不同的音樂符號,以多種組合的可能性譜出不同風格的音樂。在適當的語境中完成能指和所指、主觀與客觀的對應互動,在渾然一體的空間中實現意象的承載和表現功能,這是宇秀獨到的創作追求。細讀宇秀的詩歌文本,可以發現味道詭異的意象比比皆是,一系列具陌生感的意象群如同咆哮而來的河流,給讀者帶來激蕩心靈的審美刺激。例如這樣的意象群設置:“死命地拽住/月亮上斜出的樹杈/在狂風里蕩成呼嘯的秋千/卻回不到孩提的癡癲/一個跌宕/瞬間甩過千年/我依然吊在半空/被風化成萬古懸案”(《月亮碎成花瓣》),這是詩人關于月亮的遐想,凝聚了歲月和命運的創傷體驗,作為客體的月亮形象經過“我”的主體“加工變形”后,成為頭腦思維空間中的主觀景象,以此作為個體情感基調的載體,營造出一幅朦朧而幽遠的心靈畫面,令人印象深刻。再舉一例,“馬路上的雨水,被疾速的車輪/輾出奔騰的沙飛翔的霧/風夾著雨,被行進中的車窗削成一把把/濕淋淋的快刀/追殺路人。流浪漢/胸口掛著饑餓的牌子穿梭于快刀之間”(《雨中疾馳》),詩中的意象群給讀者造成強大的視覺沖擊力與精神沖擊力。
        20世紀西方大詩人龐德曾言:“意象本身就是語言”②,也就是說,意象也是建立在語言基礎之上的一種藝術符號,它本身屬于語言形式問題。宇秀的詩歌意象跳躍很大,如同老鷹看到獵物的瞬間俯沖而下,迅疾而堅定,夸張而精確,在犀利的語言修辭中惟妙惟肖地展開并演繹。詩中的那一把“快刀”把我們帶入到玄幻般的追逐場景,似乎讓人感受到曹禺戲劇《原野》中主人公在浩淼原野上奔跑的情節,或“呼嘯山莊”般離奇、神秘而緊張的浪漫氣氛,其洶涌澎湃的情感以及精彩詭異的意象與語言令人驚駭。我們再來看宇秀筆下的一個意象畫面:“一只臭鼬竄出來,試圖穿過馬路/覓食,卻在輪下倒斃/它垂死前因恐懼發布的惡臭/躲過濕淋淋的快刀,搭上我的車/令我不得不/把死亡的氣息帶到遠方”。這一段看似平坦的敘事中卻充滿了象征、隱喻和反諷,“臭鼬”、“車輪”、“惡臭”、“死亡”構成了社會現實和精神命運雙層意義上的隱喻和諷刺,在反諷性的語言意象中表明了“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即使“我”已經盡力扼殺了“過街的老鼠”,“我的車”卻依舊無法拒絕死亡的氣息,義憤填膺與無奈絕望變成矛盾的共同體,展示出人生命運的悲劇性。宇秀的詩歌意象除了犀利、獨特之外,還不乏精妙與細膩。例如詩作《江湖》中的意象營造:“從你眼眶里涌出的波濤/頃刻,汪洋了世間每一條道路/我不知將被顛覆還是被泅渡/無奈你是我的江湖”,這些詩句淋漓盡致地展現了意象藝術的含蓄性和內斂性,把諾大的現實世界濃縮到精煉的意象與語言里面,在“你”和“我”二元結構中完成復雜的生命闡釋,做到了言有盡而意無窮。
        通讀宇秀的詩,我們可以發現許多“時尚”的詞語,或者說是新的意象和語言方式,她從身邊常見的具象事物中尋找詩意,努力構建自己的意象體系與語言王國,她的詩歌詼諧而不失哲思、瑣碎而不失靈性。“蘋果”、“咖啡”、“餐巾紙”、“葡萄酒”、“拷貝”、“電影院”、“水晶鞋”、“馬賽克”等一系列意象與詞語給我們帶來了現代性的審美體驗,挖掘這些“時尚”的意象與詞語對于一個詩人來說無疑是一種冒險,如同教練啟用新的球員,不僅關乎比賽結果,還要經受媒體觀眾等群體的批評考驗的壓力。對于一般讀者的閱讀經驗來說,“詩意的生活”和現實生活很難相提并論,他們更依賴于“約定俗成”的傳統詞匯和意象,但是對于一個有出息、有抱負的詩人而言,不斷地進行自我突破和嘗試,才有可能達到藝術創造的巔峰。簡言之,宇秀在其獨特意象體系與話語方式的嘗試性建構方面,已經取得了可喜的成績,展示出了巨大的詩藝創造上的可能性。
 
二、女性意識與女性經驗的自覺呈現
 
        批評家朱大可評價宇秀是“女性而不主義”的詩人,這種說法頗為準確。女性主義是一種牽涉女性身份政治、權力秩序等范疇的社會文化思潮,展示了女性群體對男權體制的解構欲望。宇秀雖然具有鮮明的女性意識,但她自覺規避以女性主義的姿態來對抗男性世界,她更多的是表現對于女性的自我認知,對女性生命經驗的個性化呈現。對于具體的詩歌文本來說,最難復制模擬的不是語言和技巧,而是作者的意識和經驗。宇秀在詩歌文本中自覺呈現出的女性意識和女性經驗,主要表現在女詩人對自我生存境遇與自我心理情感的關注與書寫方面,她以獨特的視角為我們打開生命花園的小徑,字里行間透露著女性的細膩與敏銳。
        當我們討論到女性詩人的女性意識與女性經驗時,我們自然能想起20世紀80年代以來伊蕾筆下的“獨身女性的臥室”、翟永明筆下的“黑夜”、瀟瀟筆下的“疼痛”等等經典性性別意象,經過時間的沉淀篩選之后,這些具有個性化色彩的經典性意象非常成功地呈現出女性詩人的性別意識與女性經驗,如果按照這樣的邏輯觀照宇秀的詩歌創作,那么她筆下最典型的性別意象大概就是“花朵”了。葉嘉瑩曾言:“人之生死,事之成敗,物之盛衰,都可以納入‘花’這一短小的縮寫之中”,而在宇秀的詩作中,花開花謝,暗示女性的生命美麗動人,但又易于凋謝。宇秀對女性生命與時間的敏銳察覺,是通過“花朵”的發現來完成的,在此,“花朵”不僅成為詩人的典型性意象,更成為詩人思想情感表達的“媒介”,我們來看看宇秀筆下這樣的詩句:“我懷疑那連篇累牘的情詩如醉語如夢囈/如今的假意與真心混在一起燦若桃花”,由此可見,宇秀筆下的桃花充滿了悖論,成為愛情偽裝的燦爛;而宇秀詩作《獨坐花園》中的句子:“舊年死去的花,又開了/不管有沒有人看,只是自顧自地笑”,不禁讓人聯想到艾略特的詩句“種在花園里的尸首”,萬物重生的喜悅如同晨曦之光,這是宇秀的自我心理暗示,花朵被賦予人性之后便有了愁與喜。我們再來看看這樣的詩句:“花園很靜,靜得只有花瓣落入往事”,這個花園更像是一個女性內心世界的映照,寂寥中的自我清醒,如同阿多尼斯“孤獨”的花園,里面盛開著只屬于女性的動人花朵。
        “綠花菜昨夜還綠得很沉著/今天午時就黃了/一如我在母親懷里的照片失去鮮明”(《我忙著綠花菜的綠西紅柿的紅》),宇秀這首詩中的“綠花”是生活的影子,詩人在瑣碎的日常細節中發現了“綠色”的情趣,同時這也是詩人的身份隱喻,在此,“綠花”代表了“我”的青春歲月,“我”和母親兩個女人坐在一起,回溯逝去的光陰,這其中伴隨著惆悵、惋惜和熱愛的情感;宇秀在她的詩作《綁架花木》中這樣直言:“我們在詩里/贊美了許多不相識的花木……裝飾我們的貧乏與枯萎”,這里可以看出詩人對花木的理解,“花朵”作為生活中的美好事物,綴飾并超越了枯敗的生活氛圍。“花朵”意象在宇秀的詩歌文本中反復地出現,或隱喻,或襯托,通過花的形象綻放詩人的生命情感與思想觀念,不僅凸顯了男女性別差異帶來的情感效果,更是體現了女性詩人的睿智和自信。需要特別指出一下的是,宇秀身上的性別意識與女性經驗刻意淡化了她與 男權世界的沖突,而關注女性自我的生存與發展,這又何嘗不是一種“沉默的勝利”?簡言之,“花朵”正是宇秀女性詩人形象的象征,她在生活的花園中盡情展現生命的活力和情懷。
        弗吉尼亞·伍爾夫說過:“女性要想寫小說,那她一定要有錢,還要有一間自己的房間。”“有錢”無外乎說的是女性經濟的獨立,是物質性的,而“房間”對應的是精神空間,女性只有在精神上獲得滿足和自由,才能抵達生命的圓滿。宇秀以“內傾型”的表達方式,深入到自己的生命空間,揭示生命痛感,傳達女性的日常經驗和精神立場。例如,宇秀新近出版的詩集《我不能握住風》以“日歷”式的表現方式,為我們呈現了詩人個體生命的日常細節和思想情感,詩人把生活和生命的自然本真的狀態化為詩性的經驗,參差的行文中可見生活現場和生命狀態的痕跡,因此,讀這樣的詩不僅是發現語言與意象,更是發現一位現代女性的精神生活與文化姿態。我們來看《指甲》一詩中的這樣一段:“所謂的一些詩/其實,不過是閑愁里生出的指甲/故意蓄得很長,以便/涂上各種化學顏色伸出來作秀”,修理指甲、涂抹指甲不過是現代女性的日常打扮行為,但在宇秀的詩里往往升華為一種批判的姿態,體現出一種評判事物的觀念。宇秀常以獨特的女性視角深入生活內部,放大生活細節,她以冷靜的姿態對身邊瑣碎的事物進行詩意的發現,并賦予思想意義,正如她在《生活很癢》一詩中所寫道的:“生活,很癢/我在生活的汗毛與叢林里/蟄伏、跳躍”,把目光集聚在生活體悟的變換過程中,一方面展示了宇秀升華日常細節的思想藝術能力,同時也規避了墜入女性身體寫作的常態或漩渦。宇秀極少在詩歌中“賣弄”身姿,或以“身體”敘事取勝,她對女性身體經驗從不刻意而為,也就是說,宇秀詩歌中的女性身體描寫不再以一種“性別標簽”出現。例如,宇秀的組詩《身體的四行》以“眼”、“眉”、“鼻”等身體器官作為標題,宇秀對身體器官的描敘不是欲望敘事,而是以一個女性的視角去思考身體組織的神秘性和空間性主題,并且進行哲思性的闡發。這是非常難得的。與此同時,宇秀在詩歌中還表達女性愛情的孤獨和傷感,例如《風景》一詩的情愛敘述:“當最后一位情人悄然走過/她的睫毛/綠草一樣生長/眼淚永遠掛在天空”,可見女詩人在現代紛亂的世俗現實中冷靜關注自我內心的情感,她站在綠草如茵的春天,微風習習,蒙蒙細雨,然后從這樣的“風景”畫面轉向愛情感受,透露出一股清新自然而又冷清的心事。再來看看她筆下的《井》:“我的心/一口深幽幽的井/我喜歡花草掩映下/孤獨的安寧/卻又希求落下/一/只/吊/桶”,女詩人在享受自我孤單世界的同時又渴望異性的戀情,這樣的矛盾心理正是一個“獨立”女性的永恒悖論。當然,宇秀也有對愛情浪漫、執著的渴望和追求,“我全部的蒼老/被輕輕挪到你的膝蓋上”(《咖啡館,今生有約》),這些詩句與葉芝的《當你老了》有異曲同工之妙,真實感人。
 
 
三、豐富出色的藝術想象
        宇秀的藝術想象力稱得上是豐富而出色的,她打破了東方女性通常具有的優雅冗長、隱秘拖沓的敘事風格,用荒誕明快的表達方式吸引讀者,同時,這種表達方式也是與瞬息萬變的現實生活節奏相吻合的,想象因此成為她詩歌語言的翅膀,讓她順利抵達其精神意識世界,達到對現實生活世界的超越與再創造。
        在宇秀的《靈舞》這首詩中,我們能夠感受到猛烈疾馳的詩歌語言速度,并且詩人能夠在最快的敘事速度中保持邏輯思緒的嚴密性和完整性,這是令人無比贊嘆的。我們來看看詩中的片段:“我端起博物館的機關槍/橫掃在無邊的曠野/我騎上二戰幸存的黑駿馬/狂奔在無蹤的天涯/我借來蝴蝶夫人的歌喉/高唱在無人喝彩的廢墟上”,這是一首充滿想象和激情的詩歌,在如同“子彈”般的語言沖擊下,我們有理由相信詩人飽滿的熱情為冰冷的現實增添了無限活力,這種力量似乎可以沖破一切約束,展現詩人自由的個性追求,同時將我們的閱讀刺激推向了極點。宇秀多維的藝術想象是她詩歌創作活動的力量,她經常以自我超脫的視角觀察和思考世間物象,如她在《穿刺》一詩中這樣寫道:“一根鋒利的針刺進咽喉/我的夜,立刻痙攣漆黑的手腳/世界鴉雀無聲……,醫生從我的要道深處抽取一些液體/提取一些細胞去研究/看看我的生命里/到底有多少良善/有多少惡毒”,一根針刺奪取了“我”的生命,此時,“我”離開肉體世界,轉換成第三人稱視角進行自我觀察,這種想象新奇荒誕,妙趣橫生,但同時又充滿某種形而上的哲思色彩,我們可以理解為這是詩人的自我剖析,在立足現實經驗之上,把醫生為病人取異物的畫面上升為人性的探索與思考。我們再來看看《夢里的門牙》:“兩顆門牙突然垂下/吊在呼吸的通道前……,那樣的門簾里面/通常尸骨未寒”,“門牙垂落下來/晃蕩成兩片白色粗麻布的門簾”,詩人把現實物象進行了生動的變形,以夸張的手法將“門牙”和“門簾”、“門簾”和“嘴巴(靈堂)”進行巧妙的聯想、對接、轉化,在平凡的事物中發現如此詭秘的詩意,說明詩人對想象藝術的掌握十分精確,游刃有余。
        死亡想象在宇秀的詩歌文本中是一個頗為突出的藝術亮點,通過死亡幻想的書寫表現出詩人強烈的生命意識。比如宇秀的詩作《生活很癢》中有這樣的句子:“我一不跳就是死期/在等死的時候也等待撓破的生活/愈合成光滑的詩句”,這是對死亡的幻想與對生活的感悟相結合的結果,死亡在這首詩里面呈現一種“持續”的“生長”狀態,具有審美思考的意義。我們再來欣賞另外一首詩作《遐想夭折》中的死亡想象:“若死,要趁早,我想/不要像果子衰老腐爛后再墜落到地上/夭折作為一出尚未啟幕的經典,令我一再想象……遐想謝世的時候我正年輕得像花一樣開著/死亡便是花朵里的夜色/所以,他們來了”,在前面,我們曾經提到過“花朵”意象是宇秀的性別形象象征,那么關于一朵花的“死亡”想象,便是宇秀對生命的體悟與認知結果,在宇秀看來,與其像“腐爛”的果子落地還不如如花朵般艷麗的“凋零”,這是詩人死亡意識與生命悲劇意識的體現,展示了詩人獨特的死亡態度。我們再看詩作《穿刺》中的詩句:“我羨慕那針刺尖/可以觸摸到生死的要道”、“此刻,我安靜地仰著臉/看天花板的蒼白如潔凈的尸布”,這里的死亡想象充滿某種戲謔意味,詩人用“冷漠”的眼光呈現死亡體驗。宇秀詩作《骨灰之疑》中的死亡想象則顯得尖銳犀利:“天知道誰的骨灰在這個盒子里”、“生前一再被誤會被誣陷被錯判,即使被平反/死后的祭奠還是被張冠李戴/唉,誰讓骨灰也失去了誠信?天知道”,這是以第三人稱視角觀察死亡現象,在生死的二元對立與錯位狀態的觀照中,表現出詩人對“死亡”意義的懷疑和批判精神。
        豐富出色的想象力無疑使得宇秀的詩作充滿活力,詩人以虛構手法來模擬現實,用靈活多變的藝術技巧拓展文本空間。我們再來看看她的詩作《蘋果》中的片段:“蘋果店里/沒有一個蘋果/卻擠滿了來買蘋果的人/一棵不能吃的蘋果被全世界人追捧……,夏娃在伊甸園外捧著一顆偷食的/禁果,不知亞當去了哪里”,在表面平實而充滿諷刺韻味的字里行間,揭露現代人虛偽而貪婪的面孔,最后卻以神話來作結尾,對于讀者來說這是一個巧妙的“意外”,給人帶來一種新鮮的閱讀體驗。宇秀的詩歌藝術想象靈活多變,自由穿梭時間界限,融古今上下于一體,比如這樣的詩句:“把風擠在門縫里/她側著扁扁的身子像蒲松齡手里的/一縷鬼魂/悄無聲息地鉆進臥室爬到床上來/我縮了一下自己,在與他之間騰出一點空”(《一縷夜風》),如此一來,便在輕盈詭秘的氛圍中把抽象的事物形象化了,“風”、“鬼魂”、“我”形成“三位一體”的畫面布局,細膩而柔和,改變了“鬼”在大家認知中的可怖形象的同時,與“風”的可感觸性形象聯系在一起,大大加強了審美閱讀效果。宇秀藝術想象的維度可謂豐富多樣,例如詩作《你是我的虛構》中的愛情想象;《馬王堆丞相夫人》中的歷史想象;《十八歲那年的路燈下》中的青春想象,等等,為我們呈現出豐富多彩的藝術想象世界。
 
四、先鋒性的寫作立場與精神姿態
 
        當我們談到女性詩人與作家時,常常習慣性地與“女性主義”掛鉤,的確,女性詩人與作家以直白或隱秘的方式呈現女性身體經驗的同時,總是嘗試建立自己的話語體系,以此反抗男性建構的權威文化秩序,她們以獨有的女性話語方式發泄內心的郁悶,爭取自身精神與思想的自由,同樣作為女性的宇秀,在她的詩歌文本中,我們發現的卻是另外一種精神景觀,宇秀沒有不斷通過強化自己的“女性”標簽來展現自己,而是心平氣和地與“男性”世界對話,呈現“圓桌”式的交流姿態,這是一種身份自信的結果,展示了她獨立自由的精神意志。同時,她的詩歌重點表達的不是作為性別意義上的價值觀念,更多的是作為“人”對這個世界的思考,并且保持對生活的懷疑和突破的力量,以創造真正屬于自己的生活。因此,在宇秀的詩歌文本中,我們總能感受到她身上真正的先鋒精神的品質與姿態。
        我們來看看宇秀的性別書寫詩篇,比如《致男人》:“你總是/把即將奪眶而出的痛苦和憤懣/咽下去,釀制烈酒或燒成火焰/而我情愿你淚雨滂沱/傾泄在我起伏的山巒”,這是當代女性詩人思考性別問題時表現出來的嶄新姿態,能夠以理性的眼光去理解和寬容男性角色,弱化“性別差異”。當代文學史上的“女性主義”不僅是性別對抗的意識形態問題,同時也是女性作家缺乏性別自信的結果,在自我定位中不能和男性保持平等的存在關系,導致自我怨憤而陷入到了對于男性世界的精神對抗狀態,非常難得可貴的是,宇秀明顯跨越了這道門檻,她深入自己精神世界的同時,也進入到男性的心理情感空間,進行一種互動式交流,這是一種最為理想的狀態和走向,無論男性與女性,大家保持各自的性別特征、情感思想,同時又擁有共同的話語空間和精神家園,這是多么令人羨慕的狀態。宇秀的《父親》、《父愛與素食主義》等詩作表達了父親對女兒無限的關愛,女詩人非常肯定一個父親對女兒成長的無限意義,在溫暖的畫面中,她作為女兒表達的是滿滿的幸福感,她能在非常融洽的氛圍中肯定男性的角色價值,這是一個當代女詩人非常可貴的精神品質與寫作立場。
        宇秀先鋒性的寫作立場與精神姿態還體現在女詩人對于生命痛感的描寫極其深刻感人,思念、失落、孤獨等所有消極性的生命體驗在其詩中表現得淋漓盡致,真實、形象而有質感,正如女詩人自己所言說的:“所有的歡樂,總有一個悲傷的死角/就像你鼻翼的陰影,冷落在滿面春光里/但是你的肖像因此有了質感”(《我喜歡躲在悲傷的死角里》)。在宇秀所表現的生命痛感經驗里,有《獨坐花園》里的孤獨感;有《故鄉》里的鄉愁之苦;也有《柔軟里的時間》里的時間之傷;還有《馬航,你去了哪里》里的現實關懷下的命運悲嘆,體驗豐富,形態多樣。同時,宇秀還保持著過人的精神洞察力,在當下物欲橫流的時代,女詩人超越世俗,拒絕物欲,盡力守住文人高貴的尊嚴。例如宇秀在《五種看見》一詩中這樣寫道:“因為看見繁花,我們失落了心愛的那一朵/因為看見大海,我們忘卻了飲過的那一瓢……”,可見,對于生活的批判和反思能力是詩人堅守的寫作立場。宇秀在生活的磨難中,從無畏懼,追求批判意識與抗爭精神,像《打烊》這首詩中所言:“我忽然想以倒下的姿態抵抗未來/抵抗一次又一次沒有掌聲的粉墨登場”,這樣的詩句表達了詩人宇秀堅定的人生信念,不向苦難妥協的勇敢精神直擊人心。簡言之,先鋒精神品質在宇秀的詩歌文本中表現為生命的冒險姿態,表現為強烈的自我信念,也表現為意識向度的無限自由。
         總體而言,正是通過對于宇秀上述四個方面的詩歌創作特色的簡要論述與闡釋,我們對于宇秀作為當下一位優秀的海外移民詩人的定位具有充分的認同感,并對她未來的創作發展前景抱有更高的期待。
 

注釋:
 
王利器校箋.劉勰:《文心雕龍.神思》 (卷六) ,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第178頁。
[美]彼德·瓊斯編:《意象派詩選》, 裘小龍譯,漓江出版社, 1986年版,第44頁。
葉嘉瑩:《迦陵論詩叢稿》,河北教育出版社, 2000年版。
弗吉尼亞·伍爾夫:《一間自己的房子》,1999年版,三聯書店,第2頁。
 
(原載《世界華文文學論壇》2020年第1期)
 
【譚五昌:北京師范大學中國當代新詩研究中心主任,著名詩歌評論家。吉侯路立: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中國當代文學專業研究生,青年詩人。】
責任編輯: 馬文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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